中国重症医学的春天

中国医师协会 重症医学医师分会 会长 陈德昌

        25年前，重症医学（Critical Care Medicine）在我国曾经是空白。学科的临床基地是ICU（Intensive Care Unit），汉文译名为“重症监护病房”，翻译不确切。很多医院领导曾以为购买床边监测仪器、招募护士，就可以唾手建成。当初重症医学，作为一门学科，没有被我国医学界所承认。2002年，北京协和医院以《严重感染诱发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的基础与临床研究》专题，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最后的答辩会由内科学与基础医学评审组主持。授奖仪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即便是当时，重症医学没有国家的学科编号。通过2003年SARS和2008年汶川大地震等突发性灾难事件，ICU专职医师和护士的专业水平以及重症医学的意义，终于赢得社会的认可。2008年重症医学取得国家二级学科的编号。本届大会提出《重症医学的春天》作为主题思想，勾起我的思念和向望

        我怀念恩师曾宪九教授。曾教授是我国基本外科学奠基人之一。他特别重视外源性损伤因素对于人的机体应答所引发的紊乱以及各器官功能之间相互作用和影响。他认为对这个基本问题的探索和研究是外科要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关键。“如果对病理生理学知之很少，或者不感兴趣，只能是一位手术匠，不是外科医师”。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曾宪九教授率先创建外科代谢实验室。创新之举，创新的思维，在开创之初，不容易取得支持。在历次极左思潮干扰下，外科代谢实验室曾被迫三次停办。等到文革劫难过后，才得以重建。曾主任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曾有意愿，创建一所休克病房，受到历史条件的限制，不可能实现。无论在学术思想、或医疗组织结构等方面，也很难被接受

        重症医学在中国，是改革开放政策的产物。没有改革开放，不可能有重症医学的引进和发展。1979年我受高教部委派，出国进修。曾宪九教授任北京协和医学院外科学系主任，以他的真知灼见，抓住机遇，授意我去国外专题进修重症医学。焦点集中在引进现代重症医学的理念，不能局限于学习先进技术。这项授意是曾主任学术思想的延续和发展。当年他认为，当不同的重症进入危及患者生命的阶段，休克是“共同的通道”。对休克的研究和医疗改革，必然面临巨大的挑战。在临床上，需要更为深入的、动态的观察，取得信息，引发思考，提出实验设想，并把研究结果反馈临床，在实践中求验证。这是他的信念。曾主任敏锐地觉察到ICU可以为此提供最佳的条件。所以，北京协和医院有必要建设现代化的ICU。这就是我的老师给我的任务。进入21世纪，重症医学在学术思想、研究重点和医疗策略上，有着很多改革和进展。然而，我认为曾宪九教授的基本信念，对于今天从事重症医学工作的后起之辈，仍然意义重大

        1982年，我进修期满归国。曾主任果断决定，以零为起点，当年就着手建立外科ICU。我幸运地得到费立民教授和马遂教授的通力合作，一件一件地添置仪器，一个一个地招募护士，一个一个地邀请患者接受ICU治疗。1984年经医院领导批准，按国际先进模式，建立一个独立的，综合性的ICU，终于成为现实。曾宪九教授亲自为新成立的临床专科，命名为“加强医疗科”。他强调医疗的加强，正像特种部队加强装备和作战力那样，而医疗涵盖着治疗和护理。我被任命为首届科主任。名正言顺，重症医学从此在北京协和医院落户生根

        25年过去了，我和朝夕相处的伙伴们、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们，遵循我的老师所指引的道路，在强势的、传统的临床专科林立的夹缝中，寻找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我对重症医学怀有强烈的好奇心，我也深知所肩负的使命。然而，我是笨拙的拓荒者，一步一个脚印，踩出一条路来，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崎岖不平的土路，一条不堪承受卡车、火车高速行驶的泥土路。这充其量只是一条土路，为后来者打开-条通道。我和亲密的伙件们从风风雨雨中走过来。我的恩师曾宪九教授已经作古，北京协和医院费立民教授、山东省分会主任委员王可富教授都相继离开了我们。整个一代后起之秀，正进入年富力壮的时期。今天的重任压在他们的身上。ICU的建设以过去不可比拟的速度，在全国范围内展开。按照通俗的说法，从事重症医学的专业工作正在成为年轻人的行业。我相信曾宪九教授在天之灵将感到欣慰

        新的世纪对科学发展提出新的需求。在当今信息数字化时代，我们的头脑不能成为文献资料的跑马场。要运用逻辑性思维能力，从多变的临床现象中，找出规律性的东西，以创新的构思，探索并理解变化的真实意义。知识要有条理性。知识应该接受实践的验证。不搞浮躁。要有组织多中心的临床试验的能力，尊重各方合作者的合理权益。发展我们的学术思想，培养专业人才，在国际医学论坛上赢得发言权。我们的任务是在重视硬实力的同时，加强我国重症医学的软实力

        “重症医学的春天”不是季节，而是心态，是意志，是想象力，是激情，是对科学的真诚，是对真理的追求。我们不是完人。我们要学习。在“重症医学的春天”里，愿我们中间的每个人都会说：“我有一个梦”（“I have a dream today”）